文史之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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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炭巴盐

2019年07月16日 15:20 来源:重庆政协报

我童年生活的地方叫云安厂。“厂”为旧称,因镇上有一个大盐厂,清代实行“以厂统井”的盐监建制得名。

来镇上做生意的下江人十分羡慕,说:“云安厂是一个金窝窝,盐卤水像一股股银水流淌。”这话有童谣为证:“女娃子,快快长,长大嫁到云安厂,三天一个牙祭,五天一个膀,半个月还关回饷。”

有一天,我爷爷来云安厂“走人户儿”(即走亲戚),姑爷和他一边裹叶子烟抽,一边摆龙门阵:“老汉,你信不信?外面再劣的烟叶子,进了云安厂,要不了几天,味就醇和了。”云安厂的天空弥漫着盐蒸汽,滋润了烟叶。

我常听姑妈念叨:“精香百味,没得盐有味儿。”我对姑妈说:“那我天天吃鸡蛋。”姑妈隔三岔五会给我煮一个带壳鸡蛋,说我需要营养。很难吃到肉的年代,我觉得鸡蛋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
于是,姑妈给我摆了一个龙门阵。从前有个皇帝问他厨子:“世上什么东西最好吃?”厨子回答:“盐。”皇帝很生气地说:“天天吃的盐有什么好吃的!”皇帝认为厨子欺骗了他,便杀了厨子。后来,其他厨子都不敢给皇帝的菜里放盐,吃了几天,皇帝哪还吃得下这菜哟!

无盐吃的滋味儿,现在没人尝过。过去贵州人吃盐,流传着一句话,是说盐的金贵:“斗米换斤盐。”斗,古代量器,虽然各地各年代的换算标准不一,但一斗米起码有二三十斤重。实际上,贵州很多地方一斤盐要抵五十斤大米,最多时七十斤大米才能换到一斤盐。跟着还有一句:“斤盐吃半年。”他们菜里是不放盐的,做汤的时候,才把盐在锅中滚几下,马上拿出来。这种吃法叫牛滚凼——牛在水凼里洗澡,滚来滚去,只能打湿身体,有的地方干脆叫洗澡盐、涮涮盐。

买不起盐,又买不到盐,很多人家只有吃悍椒代替,那是一种又小又辣的辣椒。在黔东南山区,据说有的村民三十年没吃到过盐,他们以酸菜汤代替,甚至用稻草灰泡了水煮菜吃。稻草灰含纳、钾成分,有盐味。

吃盐如此艰难,不仅在贵州。河南有个老作家,在小说里写了一个亲身经历的盐故事。河南西部深山里,主妇要去河沟捡几个光滑的小卵石备用。家里来了客人,弄一碗盐开水,放入小卵石,摆在桌子中间。吃饭的时候,客人夹起石子,用嘴呡一下味儿,又放进盐水碗里。吃几口饭菜后,再呡呡石子。城里的作家听了这故事,不相信是真的,连编辑也把这情节从小说里删了。

这些吃盐故事我都相信,只是不解贵州人的吃法,盐为粉状物,在汤里怎么“滚”?不化了么?还能拿起来?

有一次,我和谢老夫子摆龙门阵,疑惑才解开。上世纪60年代初,年轻的谢老夫子在贵州修铁路,看到当地人煮汤,提着一块像石块的东西,中间凿有一个小孔,用细绳拴起,顺着锅边涮几圈,马上提出来。谢老夫子以为这有什么讲究,便问“石块”是什么。回答:“盐。”谢老夫子进一步弄清了,这叫“炭巴盐”,为坚硬的块状。川盐入黔路程时间长,起码一两月,先沿乌江船运,江水湍急,起岸后人背马驮,山区雨雾天气多,“炭巴盐”在途中可减少受潮损失。

后来我看贵州老作家蹇先艾的小说《盐巴客》,川黔古道上,过去经常有背子(背夫),一路几十个人,背着仿佛大理石块的盐巴,一块块重叠在背篼上,从旁边侧身而过的人很担心滚下来打破头。

熬制炭巴盐,从点火、注卤,到煎干、冷却,大概需要四天四夜才能成形。我以为叫这个名字,是因为形如炭块,又是黑色。谢老夫子却说:“炭巴盐是米白色的。”

我拜访老盐工“笑罗汉”,他告诉我,炭巴盐是烧煤熬出来的,才叫这个名字,烧天然气熬出来的,叫“火巴盐”。原来熬盐分巴盐和花盐,巴盐为块状,花盐是粉状,天然气熬出来的叫火花盐,烧煤熬出来的是炭花盐。

清代后期,川盐熬制已开始利用天然气,当时称“火井”。自贡盐厂附近发现多处火井,用很粗的竹筒接到盐灶房,长达三十多里。大的火井,天然气可供多个盐厂使用。(作者 陶灵)

编辑:张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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